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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量子计算是二十一世纪最具变革性的技术发展之一,其计算能力令经典计算系统望尘莫及。随着商用量子系统从实验室珍奇之物逐步迈向商业化产品,围绕这一技术的知识产权格局日趋复杂。本文旨在探讨美国与量子计算相关的主要知识产权问题,尤其聚焦于专利适格性、专利申请程序、商业秘密保护、版权、出口管制以及新兴的标准制定环境。目前并无专门针对量子的知识产权法律,与其他技术一样,现有知识产权法律同样适用于量子技术。本文旨在阐述量子计算的知识产权保护在实践中所面临的一些独特挑战、问题及战略考量。
一、引言
量子计算利用量子力学原理(即叠加、纠缠和干涉)以传统二进制计算机根本无法企及的速度和规模执行特定计算任务。这对密码学、药物研发、金融建模乃至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影响均极为深远。据预测,未来10年内全球量子计算市场规模将达到数百亿美元。
美国政府对量子计算之于经济和国家安全的重要性给予了持续强化。早在2018年,美国国会便通过了《国家量子倡议法案》,旨在建立协调一致的联邦计划,以加速量子研发,维护美国的经济与国家安全。2026年5月,美国商务部宣布依据《芯片与科学法案》投入20.13亿美元,通过直接持有9家核心量子公司的股权,来强化国内量子计算生态系统。这些量子领域的投资已经并将继续推动相关研究,以攻克制约其商业化加速发展的技术瓶颈。
上述种种因素推动了技术突破的激增,同时也带动了量子相关知识产权活动的同步增长。多方消息来源显示,过去10年间,量子计算相关专利申请数量持续保持两位数的年增长率。与其他突破性技术一样,量子发明并未迎来专门的法律保护新规。然而,适用于量子技术的现有知识产权法律框架在实践中却呈现出一些新的变数。
本文探讨了量子计算创新在专利适格性理论、商业秘密法、版权法以及出口管制制度等方面所引发的问题,这些问题在适用时均呈现出各自独特且悬而未决的难题。为量子企业提供咨询服务的律师和知识产权战略制定者,必须审慎应对这些不确定性。
二、专利法:适格性、申请审查与权利行使
《美国法典》第35编第101条(35 U.S.C. § 101)框架下的专利适格性问题
美国量子计算创新者面临的最直接、影响最为深远的知识产权挑战,当属《美国法典》第35编第101条所规定的专利适格主题问题。根据最高法院在Alice Corp.诉CLS Bank International及Mayo Collaborative Services诉Prometheus Laboratories, Inc.两案中确立的两步法框架,若权利要求指向抽象概念、自然规律或自然现象,则不具备专利适格性,除非其包含“发明性概念”,能够将该权利要求实质性地转化为超越前述不适格概念本身的内容。而量子力学的诸多原理本身既涉及物理现象,也涉及繁复的数学运算。
部分量子计算创新在这一框架下处境颇为尴尬,原因如下。首先,许多量子算法,即便是那些在性能上远超经典计算对应算法的成果,仍可能被专利审查员和法院定性为抽象的数学方法。例如,Shor算法(用于整数分解)和Grover算法(用于数据库搜索)在本质上均为数学流程。依据Alice案的标准,若一项权利要求仅是将此类算法应用于通用量子计算机,而缺乏实质性的转化或对具体、特定实施方案的限定,则可能无法满足第101条的要求。
其次,量子计算中硬件与软件的界限不如经典计算中那么清晰。这些因素要求申请人对量子发明的哪些方面具有可专利性进行审慎考量,并且需要提供充分的技术性文字描述,以及精心设计权利要求。
不过,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专利审判与上诉委员会(PTAB)的多项裁决已提供了一些有益的指引。
USPTO审查指南与实务操作
上述问题中有不少并非量子领域所独有。USPTO已通过一系列审查指南提供了指导,最新的是《2019年修订版第101条审查指南》及其后续更新。根据该指南,审查员应首先判断权利要求是否指向某一法定例外情形(数学概念、组织人类活动的方法及思维过程),若是,则进一步判断该权利要求作为一个整体是否将该例外情形整合到了实际应用之中。
对于量子计算的专利申请而言,“实际应用”这一标准变得尤为关键。权利要求撰写者如今越来越注重以下策略:
明确的硬件实施方案:主张对量子比特的具体配置、特定的纠错电路或特定的量子比特架构(如超导量子比特、离子阱、光子量子比特)的权利,而非抽象的算法流程;
技术改进视角:将量子创新表述为对经典计算局限性的技术改进,例如,将量子纠错方法定性为对量子硬件可靠性和稳定性的改进,而非单纯的数学公式;
将功能性语言与结构挂钩:利用量子硬件的物理属性,将算法类权利要求锚定于具体的物理结构之上。
尽管采取了上述策略,USPTO在量子计算专利上适用第101条的做法仍缺乏一致性,关于何种权利要求表述能够顺利通过审查并在后续诉讼中经得起考验,不确定性依然存在。
现有技术与显而易见性格局
除第101条之外,量子计算专利申请人在《美国法典》第35编第102条和第103条下面临着严峻挑战。这两条规定了发明必须具备新颖性和非显而易见性。该领域的学术性现有技术储备十分丰富,其源头可上溯至20世纪80、90年代Richard Feynman、David Deutsch、Peter Shor及Lov Grover等人所做的奠基性研究。大量核心理论成果已有数十年历史,且已进入公有领域,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算法层面可获保护的主题范围。
此外,量子计算研究的推进速度极为迅猛。学术论文发表与商业专利申请之间的时间窗口往往很短,这意味着专利审查员和申请人都必须跨越理论物理学、计算机科学、电子工程和材料科学等多学科文献,进行高水平的现有技术检索。因此,因意外构成“预占”(即缺乏新颖性)或被认定为“显而易见”而遭驳回的风险相应较高。
对于成熟的量子计算企业而言,自由实施(Freedom-to-Operate)分析已成为产品研发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量子专利布局日趋拥挤,部分行业领军者已持有数千项量子相关专利,诉讼风险(即被迫参与高成本许可谈判的风险)已成为不容忽视的商业考量。
标准必要专利(SEP)与量子通信
与此相关的一个问题出现在量子密钥分发(QKD)和量子通信网络领域。国际电信联盟(ITU)、欧洲电信标准协会(ETSI)等组织正在推进相关标准化工作。随着标准的逐步确立,SEP及其公平、合理、非歧视(FRAND)许可承诺问题将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
美国的FRAND许可法律框架主要依托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的判决及涉及无线通信标准的地区法院诉讼发展而来,未来需根据量子领域的实际情况加以调适。目前尚未解决的关键问题包括:如何界定相关专利池的范围,如何评估量子通信专利的必要性,以及当量子通信系统取代传统加密信道时,FRAND许可费率应如何计算。
三、量子技术的商业秘密保护
鉴于量子算法在专利保护方面所面临的困难,许多量子计算公司已将目光投向商业秘密法,将其作为替代性或补充性策略。2016年颁布的《保护商业秘密法案》(DTSA)为商业秘密盗用提供了联邦层面的民事诉讼依据,是此类保护的主要联邦法律工具。各州法律(其中大多以《统一商业秘密法案》(UTSA)为蓝本)则提供了额外的救济途径。
商业秘密保护对量子计算尤为具有吸引力,原因如下:
校准与控制参数:用于操控量子比特系统的精确参数(包括微波脉冲序列、激光校准数据、低温系统规格等)具有极高的价值,且难以通过反向工程获取。只要采取合理的保密措施,这些信息可受到无限期的保护;
纠错编码:专有的量子纠错方法,尤其是在特定硬件上实现了低于阈值的错误率的那些,代表着显著的竞争优势,企业往往倾向于将其保密,而非通过专利申请予以公开;
量子电路编译:将高级量子程序转换为针对特定硬件优化的门序列的软件方法,具有极强的专有性,构成了领先量子平台“护城河”的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在量子领域,商业秘密保护同样伴随着风险。量子技术的独立发展速度极快,他人独立开发出相同技术并公开披露的风险较高。此外,量子计算行业的人才流动(该领域合格工程师和物理学家短缺已是公认事实)持续带来盗用风险,并已引发了依据DTSA提起的诉讼。
上述问题中有不少与人工智能领域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具有相似性。
量子计算企业必须建立完善的商业秘密保护制度,包括审慎起草的保密协议、访问权限管控、离职面谈规程,以及对商业秘密信息的明确标识。在后续任何DTSA或其他商业秘密诉讼中,上述措施的充分性都将受到严格审查。
四、版权与量子软件
量子计算软件(包括量子编程语言、编译器及电路仿真工具等)原则上可依据1976年《版权法》获得版权保护。版权保护的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而非其背后的思想、算法或数学原理。就量子软件而言,这意味着量子编程框架的具体源代码可以获得保护,但通过该代码实现的量子算法则不在保护范围之内。
最高法院在Google LLC诉Oracle America, Inc.一案中,就应用程序编程接口(API)是否受版权保护作出了裁决,该裁决与量子软件直接相关。该案中法院对合理使用的宽泛认定(尽管其事实背景仅限于Android/Java之争)表明,竞争平台若对量子编程接口进行重新实现,或可主张合理使用作为抗辩理由,尤其是在该重新实现有助于实现互操作性的情况下。这对新兴的量子软件开发工具包(SDK)生态及云量子平台将产生重大影响。
开源许可在量子软件生态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部分领先的量子公司已将其主要软件框架以开源许可证形式发布。将量子软件开源的决定反映了一种有意识的知识产权战略:通过建立占主导地位的开源生态系统,这些公司力图加速其硬件平台的采用,同时将专有优势保留在硬件和服务层面。此类开源策略固然可以取得成功,但企业必须审慎考量开源许可义务与专有知识产权主张之间的相互作用,尤其是在开源贡献中包含或依赖于已获专利的方法时。
V. 出口管制与国家安全考量
量子计算技术事关重大国家安全利益,其在密码学领域的潜在影响尤为突出。一旦具备足够计算能力的量子计算机能够运行Shor算法,现有的主流公钥密码体系(包括RSA和椭圆曲线密码)都将面临被攻破的风险。正是出于对这一前景的担忧,美国政府已将量子计算技术的出口管制问题提上重要议程。
出口管制对知识产权律师的业务有着多重影响,尤其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其一,提交美国专利申请本身即构成一种信息对外披露;若申请内容涉及受管控的技术物项,该披露行为本身就可能被认定为受管制出口,因此必须严格遵守《美国法典》第35编第184条关于向外国提交专利申请的许可规定。其二,将量子技术相关知识产权许可给境外主体,其交易本身也可能落入管制范围,需事先取得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的授权。其三,即便量子专有技术的披露发生在美国境内,若接收方为外国公民,该披露同样可能构成“视同出口”,亦须办理相应许可手续。
2018年《国家量子倡议法案》及后续联邦量子投资计划(包括《芯片与科学法案》相关条款)也包含旨在保护联邦资助的量子研究免受外国利用的条款,这为接受联邦资金的量子公司增加了另一层复杂性。
VI. 后量子密码学及其知识产权影响
在量子计算机发展的同时,密码学界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开发后量子密码(PQC)算法,即被认为能够抵抗量子计算机攻击的经典算法。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于2024年最终确定了首批PQC标准,其中包括基于格理论问题的算法(CRYSTALS-Kyber、CRYSTALS-Dilithium)和基于哈希函数的算法(SPHINCS+)。
围绕PQC标准的知识产权问题,其争议格局与当年4G、5G无线标准制定过程中出现的情形颇为相似。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最终选定的几项PQC算法,目前已有相关专利或存在潜在的专利覆盖。虽然NIST在评审期间曾要求各提交方披露其所知的相关专利,但这些披露是否完整、所涉专利是否具有可执行性,仍有待后续实践的检验与验证。目前,政府机构及各行业组织已陆续启动向PQC迁移的强制要求(这是一项耗时数年、涉及巨额采购的系统性工程),在此过程中,专利持有人能否针对NIST标准的实施者主张类似标准必要专利(SEP)的权利,预计将成为相关诉讼和许可活动的重要导火索。
VII. 量子人工智能时代的所有权与发明人资格问题
另一个日益凸显的新问题涉及量子计算与人工智能在发明人资格认定方面的交互关系。量子机器学习(即利用量子算法加速人工智能训练和推理过程)是一个活跃的研发领域。随着人工智能系统在识别和设计量子创新方面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例如,人工智能辅助发现新型量子比特架构或量子纠错码),人工智能生成或人工智能辅助完成的发明在美国是否具有可专利性这一问题便具有了直接现实意义。
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在Thaler诉Vidal案中裁定,依照美国现行法律,只有自然人才能被列为发明人,人工智能系统不具此资格。然而,量子计算研究很可能大量涉及人机协作式的发明场景,在此类情形下,如何依据《美国法典》第35编第116条来认定哪些人类参与者构成适格的发明人,需要逐案审慎甄别。2024年2月,USPTO曾就人工智能辅助发明的发明人认定问题发布过一版指导方针;但该局于2025年底废除了该版本,并重新发布了一套新的指导意见。
VIII. 战略建议
鉴于上述情况,特向量子计算企业提出以下战略建议:
构建分层式知识产权组合:推行全面的专利保护计划,覆盖各类可能具备可专利性的量子发明,包括硬件创新、特定电路实现方案及技术改进,同时辅以强有力的商业秘密保护和版权保护(在适用情形下);
从一开始就将第101条的问题纳入权利要求撰写考量:在研发过程早期即引入专利律师参与,确保权利要求撰写聚焦于具体的技术改进和特定的硬件实现方式,而非抽象的算法表述;
定期开展FTO分析:量子专利格局日趋密集且快速演变;FTO分析应作为产品开发周期的常规环节;
实施全面的商业秘密保护方案:鉴于量子技术某些方面获得专利保护的难度较大,必须建立严格的商业秘密保护机制,包括保密协议、访问权限控制和员工操作规程;
密切监测出口管制动态:BIS对量子计算的管制措施很可能日趋全面;合规方案应包括对量子硬件、软件和技术数据的出口管制状态进行定期审计,以及对外籍员工进行视同出口筛查;
建立清晰的发明人资格记录制度:在涉及人工智能辅助设计的研究环境中,应审慎并及时地记录人类发明人的具体贡献,以形成有据可依、经得起推敲的发明人资格认定依据。
IX. 结语
量子计算带来的一系列知识产权挑战,正在考验美国现行法律的适用边界。为经典软件时代量身定制的专利适格性判定标准,在面对量子算法和量子电路兼具物理性与数学性的混合特质时显得力不从心。商业秘密法提供了重要的补充性保护,但在一个以快速独立研发和激烈人才竞争为特征的领域中,其本身也伴随着相应风险。出口管制正在收紧,将需要越来越多的合规关注。同时,后量子密码标准的落地也为类似SEP的争议开辟了新的战场。
商业利益极为巨大。量子计算有潜力重塑产业格局、国家安全格局和全球经济格局。正如重大创新技术发展过程中常见的情形一样,一旦商业化进程显著推进,专利及其他知识产权之争便会随之而来。当下着手构建专利和知识产权组合,将有助于贵公司在未来知识产权纷争爆发时占据有利位置。(编译自www.mondaq.com)
翻译:刘鹏 校对:王丹







